原作者：三浦哲哉
翻译：相纸
一点校对：静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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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串桥吟唱契诃夫的戏剧时，唯一毫不惊讶的朝子的眼睛

杰作电影中必然会有这么一个瞬间：沉浸于电影的行进之中，切身感到自己开始漂流于不知何处不知何时的时空中，忽地寒毛竖起的刹那。对我而言，《夜以继日》中的那个瞬间，便是串桥（濑户康史）突然开始背诵一节契诃夫戏剧的时候。

即使是在到处都稠密编织的本片中，我仍感觉这一场景保有极其高的密度。以下，通过分析这一场景，笔者希望能揭示《夜以继日》魅力的秘密所在。

为了吃大阪烧，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夜晚聚集在公寓一室中。想成为演员的真矢（山下莉绪）与女主角朝子（唐田英里佳）共同居住在这儿，开始在意朝子的亮平（东出昌大）与比他年小的同事串桥则是受邀而来。两男两女还几乎不了解彼此。饭前，两个男人在沙发观赏着真矢出演的契诃夫戏剧的纪录影像。看完后亮平单纯地赞赏：“厉害”，那么我们接下来开饭吧————的瞬间，串桥却满脸失望地说“肚子痛”要回去。有点儿不太对劲。本该是欢乐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真矢要求他，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你明确指出。而串桥只顿了一下，就正对着前方开始背诵。是谁都只能哑然屏住呼吸的绝妙时机。

“我是没有出头之日的男人。就算是不再当兵也还是一样吧。但是我决定工作。一辈子一次也好。想工作到日落精疲力竭。回家后倒床便酣睡如泥……”

串桥实际上也曾上过舞台。这段台词仿佛是在自嘲着展示自己从舞台“退役”的过去。在表明自己曾认真地思索过契诃夫究竟是什么之后，串桥更严厉地批评真矢对舞台活动的“半途而废”。

（原文配图，文字为《夜以继日》宣发）

是尴尬得脚趾抓地，或不得已只能苦笑的瞬间。

不过，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轰趴上放了舞台录像后，偶然带来的男人实际上曾是演员，而且还对自己退出舞台一事耿耿于怀而突然激动起来，并开始说着些破坏氛围的话。这种事可能吗？恐怕谁都会大吃一惊。

但是，此场面的前半部分中，有比串桥的突变及异样惹眼的“尴尬”相比、更值得惊讶的事：女主角朝子在这一节始终站在厨房灶台的里面，毫不惊讶地凝视着。

面前的串桥突然化身契诃夫戏剧中的演员，亮平与真矢只能露出满脸惊愕。这是当然吧。该公寓房间呈纵向展开，房间中间的桌子旁是真矢与亮平，串桥在桌子的前方。仿佛串桥就把那儿当成了即兴舞台。演员状态中串桥的脸虽然同时因愤怒与冷静而凝固，但要说是嚣张脸（ドヤ顔）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即使是在优秀的“嚣张脸”众多的滨口电影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事实上，他完全镇住了二人。以往从未提及自己舞台经历的男人在这个时间点说出了这样的台词。何等的胆大妄为。

然而，只有朝子没被他的表演所震慑。那种意外的落差给观众带来了第二次的，更深层次的震惊。

为何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朝子仍毫不惊讶呢。让我们从开头起再一次确认这一场景是如何形成的。

场景最初展现的，是正在播放舞台影像的显示屏。显示屏被不知何人操作关闭。接着变到室内全景后，观众面前的电视机旁的串桥与亮平、靠里的桌子旁的真矢、更往里厨房灶台旁准备做饭的朝子————四人被展示在纵向构图中。这时才明白是真矢关掉了电视。为何，她突然切断了电视呢。通过最里面的朝子的表情，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原因。她的神情有些阴沉。仿佛有某种不太好的预感一般。而从朝子的眼神折返，再次观察观众面前的事情时，能注意到串桥的表情不再什么都没有，而是带着些许僵硬。是的，真矢之所以切断电视电源，大概是因为串桥身边已经明显弥漫着对这个舞台影像不满意的气氛。这让人联想起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的《宫娥(Las Meninas)》。就这样，我们作为观众的视线也完美地嵌入了一种通过视线往返于纵深、用纵向构图捕捉之的空间结构中（即便不是像我们这样逐一分析，注视着画面的观众也应无意识地跟随着场景中如上感情的流动）。

话说播放被终止后，亮平像是要掩饰一般说着“真矢小姐好厉害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而这句台词却没能奏效。仿佛要发生什么不佳之事。如前文所述，朝子从最初就察觉到此事，并通过眼睛理解了。摄像机先是以半身像展示了凝视着的朝子，接着从她背后观察着真矢-串桥-亮平之间的戏剧。此时，上述串桥的朗诵已过，而在房间反向位置的朝子的眼中，寄居着绝不会被窗帘前的演技所压倒的强大。对串桥的演技进行抵抗甚至还击的朝子的目光之强度才是让观众震惊之处。

Figure 1Las Meninas, by Diego Velázquez

Figure 2半身像

Figure 3四人纵向构图

Figure 4从朝子身后的视角进行观察

她为何不惊讶呢？虽说也有她的观察力、敏感、理解力的缘故，但不止如此。虽然凭借洞察力或许能够某种程度上看穿首次到访的串桥的性格，但就串桥熟识契诃夫并突然开始朗诵一事而言，再怎么想也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朝子并不惊讶。连“哎？”之类瞬间的困惑也没有。直述其原因：大概只有朝子的眼睛具有这般力量：能将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接住、理解。或许这近似狂气的力量才正是自开篇就被暗示、直到此景才最终水落石出的部分。

既然本作的英语标题是<习近平S习近平KO I&II>（朝子之所以在前半与后半变得仿佛不像是一个人，据说是受海外发行公司的影响），这里也可以说从<KUSHIH习近平SHI 1>（译注：日语“串橋”的罗马音转写即kushihashi。）的背后，出现了<KUSHIH习近平SHI 2>。一般而言，人会对<2>的出现而惊愕。好像“换了人”一样。在此之前的他是什么样来着？以什么理由隐藏了什么呢？哪句是他的真心话呢？在此为了找寻讲得通的道理，人会变得迷茫。

但朝子将<KUSHIH习近平SHI 1>与<KUSHIH习近平SHI 2>分别当作不同的存在予以接受。这是可能的。要说为何，是因为它正在眼前发生。因此，朝子才没被串桥的一系列言行举止唬住。

接着朝子对串桥如是反驳。真矢作为演员很优秀。实际上，我[朝子]确实感动了。“所有这些，都不是谎言\全都是真心话”。既有平时的<M习近平Y习近平 1>（译注：日语“真矢”的罗马音转写即maya。）也有舞台上的<M习近平Y习近平 2>，朝子同等地肯定二者。对此，串桥无话反驳，场内氛围一变。

同时也请注意，摄像机仔细地摄入了盯着二人对话的亮平的脸。亮平有着罕见的理解力与听力（注1）。他理解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然后接着朝子的话，机智地让事件得以安稳收场。亮平这些举动的明确性、大脑思考的速度都足以让观众十分惊讶，因而合计三个，可以说此场景有三个让人感到震惊的点。

这之后，串桥土下座给真矢道歉（最干净利落的土下座），不打不相识的预感油然而生。终于又恢复了缓和的氛围，场景随之结束。

以上，虽然只持续了约8分钟，但其中信息密度之高让人难以相信。纵观全片，此景也有极为重要的作用。首先，是给这之后 真矢与串桥构建平凡但幸福的家庭、亮平与朝子以此为契机成为恋爱上的伴侣 等人物关系的发展，在情感层面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但在此之外，朝子的眼睛之力————将所有东西等价接受————再次作为本片最特殊的焦点浮到表面，这才是这一场景决定性的功能。正是这种注视，从日常的时空中逃逸，将我们观众引导到了狂气一般的领域————或者以《夜以继日》换言之，引导我们到了睡眠时看到的“梦”的领域之中。

朝子的眼睛之力最初得到展示的，是在牛肠茂雄的摄影展上。“原汁原味”的纯粹外观————如是的相片排列在画廊的白墙上，电影的摄像机边做纵向移动边按顺序拍下这些相片。此番景象与朝子的注视同调。

紧接着，麦（东出昌大分饰两角）登场。他在朝子脑袋的后面哼着歌、登上离开展览会场的台阶的时候，伴随着鞭炮的炸裂声二人目光交汇，随后接吻。尽管要说起来确实是很不自然的展开，但她将那所有的一切，几乎毫不怀疑地，都原原本本接受了下来。

Figure 5摄影展上朝子的注视

随着场景变化，“怎么可能！谈恋爱哪有这样开始的！”————虽说麦的友人冈崎（渡边大和）这样吐槽，麦只是淡淡地说“但就是这样啊”。朝子也用力地点头。

并不是布置了某种元-虚构（metafiction）的游戏。一瞬之间“现在”成为了“过去”，“像假的一样”与“真的”交错。对此一丁点都不讶异的、麦与朝子的样态才是最惹眼的不可思议之处。如果麦说“这就是命运”，那朝子也会接受。如上所述，这是与常人相差甚远的姿态。

扮演朝子的唐田英里佳好像在出演本作之前几乎是没有演技经验的。据说唐田被选中的一大理由也正是如此。实际上，唐田完全不是依靠省事的定形表现式的演技。她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生动地鲜活地直率地作出反应。这份真正意义上的青涩单纯，展示在让人极为印象深刻的注视之中。

另外，对于唐天英里佳的这种姿态，我有种既视感。《欢乐时光》中扮演能势枝的椎桥怜奈给人一种类似的气质的感觉。那既是因为能势也是跟朝子一样，也是充当观察眼前发生之事的角色，还或许是因为演员椎桥也有着与唐田类似的资质。

能势在《欢乐时光》中朗读了自作小说（据说是椎桥自己执笔）。该小说有着将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等价地、“无定义地”接受、记述的特征。读了《夜以继日》的原作小说之后我也感觉，能势的短篇小说与柴崎友香的文章在这方面有相似之处。“曾想将所有眼见之物原原本本地拍成照片”————小说《夜以继日》的主人公如是说。“原原本本”的光景，保留着断片式的、无法被统合的空余，被转写移入点点相连的文章中。大概朝子就是通过那种视线，冷静地踏进狂气之中吧。原作小说中柴崎的文体，或许，（先通过能势的中继）正是通过朝子的眼睛的存在而得以继承。

本作中，有两个面相完全相同的男人这一极为大胆的设定是如何成立的呢？综合性的演出力自不必说，但 让观众通过唐田英里佳所饰朝子拥有的特异之眼来观察事物 这一结构才是真正重要的。最初虽然理所当然地充满犹豫，但朝子还是接受了与麦有着完全相同的脸、却不是一个人的 亮平的存在（之后春代（伊藤沙莉）虽然也接受了，但硬要说应该是喜剧风格的(comedy touch)。）。

让我们再一次确认，东出昌大饰演的麦、亮平两角，既不是双胞胎，也连亲戚都不是。也不存在哪方是本体哪方是投影的问题。这既是只能通过电影（或者是照片）这种表现形式才得以实现的虚构，也不会被我们经营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的理论所拘束。喜剧电影的话虽然也有同样的例子（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与埃迪·墨菲(Edward Regan Murphy)），但在有意识保持物语逻辑的某种一致性的所谓“严肃”戏剧中，这种设定应该是很少见的。希区柯克的《迷魂记(*Vertigo*)》虽然与之类似，但金·诺瓦克(Kim Novak)所扮演的玛德莲·艾尔丝特(Madeleine Elster)与朱蒂(Judy)的关系可以从逻辑层面说通。电影《夜以继日》中麦与亮平的关系，既无法理性地理解说明、也不是要转换成喜剧，大概是将观众引向了狂气的一侧。

外表看起来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被摄入同一画面的决定性的瞬间，终于到来。朝着落座在餐馆的朝子与亮平一行，麦逐渐接近。不顾呆若木鸡的亮平，麦刚伸出手，朝子就毫无犹豫地接住。

为了摆脱终于回过神来追过来的亮平，麦与朝子坐上出租车，出发。说是在北海道有麦的家人留下的别墅。在移动着的出租车内，以不知是何处的晦暗的夜晚空间为背景，朝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时的想法。此时，本作开始进入那让人惶惶不安几近疯狂的时空的最深处。朝子说。

“我现在就好像，在梦境中一样。不，至今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场很长的梦境。一个非常幸福的梦。感觉自己长大了。但是梦醒了，我还是一点都没变。”

如是说的朝子的脸庞之后有扇车窗，为街灯微微照亮的昏暗掠过。这里是哪里，现在是几时，已经没有人知晓。（注2）

Figure 6麦与亮平首次同框

Figure 7出租车窗框前的朝子

这种不可思议的漂流的感觉，与朝子背后的“窗框”有着很大的关系。被框架限定着、朝向与“此时此处”不同的场所的开口————自牛肠的相片以来，本作的登场人物就一刻不停地被要求站立于其前。在建筑物内部时，背后肯定会放有很大的窗框，但都是以一副“落地窗(picture window)”的样子存在，被框定着的是现实还是影像难以分辨，让人不安。

窗框将未必是此时此处的时空穿透展示给对方看————在这样的窗框跟前，回想着自己身上所发生事情的朝子的那种神情非常让人恐惧。不管是“现在”，还是“那时”，还是“此时”，都还是断片的样子、缺乏远近立体感，仿佛是同质般存在（此时朝子神情的惶惶不安感、由之而来的美感，与卡尔·特奥多尔·德赖尔(Carl Theodor Dreyer)遗作《葛楚(Gertrud)》中描绘的爱与狂气的女主角比肩）。

但本作自此又抽了一发旋球，向下一场面前进。朝子终于，从那宛如疯狂的时间中觉醒了。契机便是震灾后在东北建立的巨大堤坝的光景。堤坝的光景向朝子展示的，是无法弥补的时间、不可逆的时间也还存在的事实。

一方面，有着 所有记忆的碎片都等价存在的 疯狂的时间、或者说梦的时间。但另一方面，还有着 失去了一些、又建立起别的一些的 时间。与麦分别，站在微亮的堤坝上，如《夜以继日（寝ても覚めても）》标题所展示的两种异质的时间一般，朝子可谓是正好处在二者正中。这种悬吊的感觉极为强烈。

这之后，有关朝子如何回到亮平身边以及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暂且不提。说实话是因为我还远没有准备好。但只有一处我想要指出，那就是在影片结束的地方，朝子与亮平并非只是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二人的日常中一直渗透着梦、狂气的时间。因为无可否定地展示出了梦境时间的渗透，朝子的背叛才是不可弥补的。所有事物都既不是“真实”也不是“谎言”，成了不确定的。在自己身后，还有别的另一个人在。这显然是可能的。但看起来，二人决意“那样就好”。因疑念而剥去日常面孔的亮平的脸，却超乎情理地美丽。当tofubeats的片尾曲又重新讲述一遍这个故事时，我确信一个足以与希区柯克的《迷魂记》相匹敌的，悬疑电影的超级杰作诞生了。

注1：在大地震后的步行天桥，当醉酒者朝着跑来跑去的群众怒吼的时候，只有亮平听到了那个声音。他态度一变，以完美的笑容说“请保重”。他知道了什么。这个场景展示了他的“听力”。而这如朝子的“眼睛之力”相称。
注2：田中龙辅的评价让我注意到，朝子尽管过了将近6年的时间，却完全看不出年龄增长的痕迹。这也是给人以 脱离了日常时空秩序 的印象的原因吧。田中龙辅《川の流れの向こうに》、《映画芸術》第464号，編集プロダクション映芸，2018年8月

（みうら てつや?映画批評／表象文化論）

（三浦 哲哉 电影批评/表象文化论）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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